时时彩开奖软件: 特朗普的对俄政策与美俄关系的四个维度

随着美国新总统特朗普上台,美俄关系备受瞩目。由于选举期间的言行,特朗普及其团队的对俄立场在国内备受质疑。上任后,特朗普的对俄政策逐渐清晰,在乌克兰、叙利亚、北约等问题上,逐渐回归传统路线。美俄关系由四个维度所决定,即总统及其团队的政治观、美国的政治结构和社会舆论、俄罗斯的行为和中国的角色。其中,总统及其团队的政治观是短时期的影响因素,而美国的国家利益和民众感情是长时期影响因素。俄罗斯的外交行为和美国对中国的判断,也会对美俄关系造成影响。

天津时时彩网址 www.j4zwv.com.cn 特朗普的对俄政策与美俄关系的四个维度

随着美国新总统特朗普上台,美俄关系备受瞩目。迄今为止,美俄关系在国际政治中仍然是地球上最重要的一对双边关系,尤其是在政治和安全领域,而中美关系和美欧关系无疑在经济层面更为重要。

奥巴马政府时期美俄关系逐渐恶化,双方冲突范围不断扩大,烈度不断加剧。从克里米亚延伸到顿巴斯,从乌克兰扩展到叙利亚,从国际舞台延伸到美国国内。2014年9月24日,奥巴马在联合国讲话中将俄罗斯列为世界的“三大威胁之一”,与“埃博拉病毒”和“伊斯兰国”并列。2016年年底,美国以俄罗斯“介入”美国大选为由,大规模驱逐俄罗斯外交官,美俄的对抗达到顶峰。2017年3月19日,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指出,当前的俄美关系处于“一种绝对是人为的、歇斯底里的状态。”①

2016年11月9日,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整个世界都处于惊诧之中,而俄罗斯可能是唯一一个对特朗普当选持欢迎态度的国家。在莫斯科,到处弥漫着欢快的气氛,从克里姆林宫到国家杜马,从政治人物到专家学者。普京总统第一时间给特朗普发去贺电,特朗普也予以热烈的回应,两国领导人多次电话交流。美俄关系似乎要走出阴霾,迎来光明。

但特朗普上台伊始,迅速进行了人事调整,空袭叙利亚政府军,宣示对克里米亚的立场,又让人感到突然。美俄关系未来将如何发展,引起世界关注。从长时段来看,美俄关系的发展最终取决于四个维度:个人及团队、组织与结构、对手(俄罗斯)、第三方(中国)。个人就是特朗普个人的对俄观点和态度。组织与结构主要指美国国内的上层精英、政治结构和社会舆论。对手就是俄罗斯采取的对美政策,会对美国的对俄政策有反作用。这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两者相互影响。第三方即中国。在“中美俄三角”环境中,第三方明确指向是中国。美国的对华政策和中国的对美政策,都会对美俄关系产生重大影响。

特朗普及其团队的政治观念

关注一个国家的领导人,是观察外交的最重要的视角。对外交政策而言,领导人个人能够起到巨大的作用,其知识、经验、判断和政策选择非常重要。例如,1972年尼克松突然访华,从根本上改变了美国的对华政策,影响了整个世界的格局。20世纪80年代末,美苏缓和与冷战的结束在很大程度上应归于两个国家的领导人,即里根和戈尔巴乔夫的个人选择和判断。

一般情况下,个人作为社会、阶层的产物,其观念和其所存在的阶层和国民是基本一致的。然而,特朗普特殊的经历(没有从政的经历)和古怪的性格,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结果。特朗普不是一个国际问题专家,他的外交经验和知识非常缺乏。作为一个商人,他对美国国内问题很了解,对国际问题了解有限。特朗普的国内政策主张,例如减税、控制移民、振兴国内制造业、加强基础设施建设、减少海外干预、专注国内发展等,很有见地,较得民心,特别是得到美国中西部白人中下层民众的支持。特朗普的孤立主义倾向,需要缓和与俄罗斯的关系。特朗普的商人本质,决定了他希望打开俄罗斯市场。

在选举期间,特朗普发表了一些言论,对俄罗斯非常温和,对普京的评论异常友好。这种对普京个人公开的赞美,在西方国家领导人中是唯一的。特朗普多次强调,美俄关系的缓和对美国是有利的;特朗普暗示,可以接受克里米亚的现实,考虑取消对俄经济制裁;特朗普指责希拉里的对俄强硬政策,例如在叙利亚上空设立禁飞区的想法会带来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的风险;他也表示,俄美可以在中东联合反恐,共同打击“伊斯兰国”。

美国媒体发现,特朗普的竞选和执政团队中很多人与俄罗斯政府、企业或个人有或多或少的联系。特朗普的律师科恩会见过乌克兰律师阿特缅科。前竞选委员会主席马纳夫特(2016年5月至8月任特朗普竞选委员会主席)与俄罗斯企业有商业往来。他曾任乌克兰前总统亚努科维奇的顾问,在美国为其开展游说活动。前外交政策顾问佩奇是一名投资银行家,曾任美林银行驻莫斯科代表。他和俄罗斯有商业往来,投资过俄罗斯天然气,在不同场合与俄大使和其他俄特工见过面。2016年7月曾访问莫斯科,并与俄罗斯石油公司总裁谢钦会面。前国家安全顾问戈登曾和俄罗斯大使会面。司法部长塞申斯、特朗普的女婿兼高级助理库什纳也曾和俄罗斯大使会面。前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弗林曾和俄大使多次会面、通电话、发短信②。塞申斯没有因为和俄驻美大使接触而辞职,但是广受质疑。他声明不参与对俄罗斯介入美国大选的调查,实质是对自己的一种矮化。

特朗普、国务卿蒂勒森、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弗林、白宫首席战略顾问班农是一个奇怪的政治组合,这些人对俄罗斯的态度都相对友好。对蒂勒森的任命是一个非常意外的选择。迄今为止,我们并不知道特朗普选择他的真正原因。蒂勒森和俄罗斯曾经具有良好关系,参与过多个与俄石油的合作项目。20世纪90年代,他担任过??松梨谧ざ泶?,参与制定了“萨哈林-1号”项目,也曾参加俄北极大陆架石油开采项目。蒂勒森多次参加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在此期间结识了普京和谢钦。2013年,蒂勒森被俄罗斯政府授予友谊勋章。

班农曾在高盛银行任职,后来担任右翼的布赖特巴特新闻网执行主席。特朗普任命他为白宫首席战略顾问(这是一个新设立的职位),同时罕见地兼任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成员(班农参加国家安全委员会,在美国引起巨大争议),成为特朗普最信任的人之一。在很多美国媒体眼中,班农的思想属于极右翼,推崇所谓的“犹太教和基督教的西方”,宣扬“传统主义”和“白人民族主义”,反对伊斯兰教,反对异质的文明,反对所谓的国际贸易中的国家资本主义(例如中国)。班农似乎把普京看作是反对伊斯兰异质文明和全球主义的一个盟友。班农曾表示:“普京对传统主义者有吸引力,原因在于,他们相信,普京至少坚持传统制度,他尽力以一种民族主义的方式来做到这一点,我认为,特别是一些国家的人民,希望看到他们国家的主权,希望看到他们国家的民族主义。”虽然他也批评“普京和他的密友,是一种盗贼治国,实质上是一个奉行扩张的帝国主义的政权”,但是,相对于俄罗斯,他强调美国面临更大的威胁,例如伊斯兰恐怖主义。而在这方面,俄美可以联合。③

弗林曾任美国国防部情报局局长,2014年被奥巴马解职。弗林发表了许多讲话,强调搞好俄美关系的重要性。美国媒体披露,2015年12月,弗林曾经受邀访问莫斯科,参加“今日俄罗斯(RT)”成立10周年纪念会,并和普京会面。他收取了俄罗斯相关企业巨额费用,包括从“今日俄罗斯”所获得的33 750美元,在华盛顿为“伏尔加—第聂伯航空公司”和“卡巴斯基政府安全公司”(该公司为俄罗斯卡巴斯基实验室的美国子公司)所作两场演讲所得的11 250美元,总金额达到67 000美元④。弗林向政府隐瞒了来自外国的收入,违反了美国退休军官不得接受外国政府礼物的法律条款。

客观地说,和外国使馆官员见面,其本身不是问题。但是,和外国官员见面是否得到批准,以及见面的频率、见面的时机、见面谈论的问题、对见面是否隐瞒,确实是个问题。特朗普及其团队主要成员的俄罗斯观念不是美国政治的主流。这其中不排除竞选因素的影响。也许特朗普的逻辑很简单,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俄罗斯是奥巴马和希拉里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特朗普赞赏普京的强硬,更多是对奥巴马软弱的批评。在竞选期间,特朗普发表了一些奇怪的观点。例如,他曾经公开说:“俄罗斯,你在听吗?我希望你能够找出那些被(希拉里)删除的30 000封邮件。”⑤因为这些原因,希拉里在大选辩论中公开抨击特朗普是普京的“傀儡”。

当然,我们不能忽略特朗普身上的另一面。他以强人自居,重拾里根的口号“让美国再次伟大”和“以实力求和平”。他强调振兴军队,反对裁减军费,发誓要保持美国在核武器领域的领先地位。而普京的所作所为,也可以归结为“让俄罗斯再次伟大”,其政策基础也是军事先行,尤其注重俄罗斯核武装的现代化。强人会惺惺相惜,但是难以和平共处。一个伟大的美国和一个伟大的俄罗斯,从本质上是不相容的。

上任伊始,特朗普开始认识现实,逐渐回归美国的政治主流,其对俄政策开始向中间派靠拢,向一个传统的共和党总统转变。特朗普开始有意和俄罗斯拉开距离,在人事任命、乌克兰和叙利亚问题上,他采取了三个标志性的举措。首先,他调整了人事布局。2017年2月13日,弗林被迫辞去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职务。4月5日,班农被解除在国家安全委员会的职位。这两个人,在特朗普的内部圈子中亲俄倾向最为明显,受到美国舆论质疑最多。特朗普选择的国防部长马蒂斯和继任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麦克马斯特出身为职业军人,不具有亲俄倾向。

其次,2017年3月16日,在克里米亚入俄三周年之际,美国国务院特别发布书面声明,强调美国支持乌克兰的独立和完整,对俄相关经济制裁不会取消。“3年前,俄罗斯夺取和占领了克里米亚。当时,俄罗斯策划了一场非法的公民投票,在全副武装的外国军队占领领土的情况下,克里米亚的居民被迫前去投票。美国不承认俄罗斯策划的2014年3月16日的公投,也不承认俄罗斯对克里米亚的吞并以及(此后)持续的违反国际法(的行为)。我们再一次确认,我们对于乌克兰独立和领土完整的承诺。”“克里米亚是乌克兰的一部分。美国再次谴责俄罗斯对克里米亚的占领,并要求迅速结束这种占领。美国施加的和克里米亚相关的制裁将继续维持,直到俄罗斯将半岛的控制权还给乌克兰。”⑥

最后,2017年4月6日,华盛顿以叙利亚政府军发动化学武器攻击为理由,对叙利亚政府军的机场发动了巡航导弹攻击。这次攻击是要和奥巴马政府的叙利亚政策划清界限,此前特朗普多次批评奥巴马政府软弱和优柔寡断。这次攻击也是对俄罗斯的一次公开回击。它向世界宣示,即使叙利亚政府得到俄罗斯的支持,美国也敢于使用武力。俄罗斯和叙利亚政府都否认其发动了化学武器袭击。通过这样三个举措,特朗普政府的对俄政策逐渐清晰。

美国的精英阶层、政治结构和社会舆论

在当今西方国家中,美国的政治结构比较平衡,三权(行政权、立法权、司法权)能够相互制约,宪法地位崇高。美国总统虽然掌控着庞大的行政权力,但国会影响力巨大,两党政治比较成熟,司法相对独立,社会舆论非常强大。苏联解体后,俄罗斯联邦模仿美国,建立了美国式的三权分立制度和总统制。然而,由于2000年以后,普京总统长期执政,俄罗斯实际形成了一种超级总统制,总统不仅享有高度的行政权,还通过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基本控制了政权党(“统一俄罗斯”党)、议会(联邦委员会及国家杜马)、宪法法院及国家媒体。和俄罗斯相比,美国的国家政治结构、精英阶层、社会舆论能够对总统的行为进行有效的制约和平衡。特朗普总统控制不了共和党、议会、法院和新闻媒体。特朗普颁布的两份限制移民法令立刻被联邦地方法院暂停便是明证。

在美国国内,对美俄关系的大幅改善缺乏政治和民意基础。特朗普的普选票比希拉里少近300万张,只是由于美国特殊的选举人团制度,他才当选。所以,他的政治基础并不牢固。美国不存在对俄友好的民意基础,对俄罗斯怀疑和不信任普遍存在,不仅是精英阶层,也包括普通民众。主流媒体如《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等不断报道俄罗斯对美的渗透和干预、俄罗斯对邻国的欺压和俄国内的专制。特朗普团队成员以及特朗普本人和俄罗斯的关系,在美国社会引起广泛的质疑。对于俄罗斯干预美国大选及特朗普团队成员和俄罗斯人的关系,美国国会参众两院、联邦调查局都在开展相关的调查,这正在成为特朗普的“俄罗斯门事件”。5月9日,特朗普突然解除联邦调查局局长科米的职务,引起美国朝野极大的质疑。

特朗普有关俄罗斯和普京的观点,不仅不同于民主党,也不同于共和党。传统上,在对外政策上民主党没有共和党强硬。实际上,民主党总统奥巴马政府的对俄政策比较和缓。2012年,奥巴马故意忽略2008年俄格战争的不快,提出了美俄“重启”政策,希望缓和与莫斯科的关系。尽管乌克兰战事曾一度危急,但华盛顿一直拒绝向乌克兰政府提供致命性武器。美对俄采取经济制裁是非常和缓的反应,而且经济制裁的面积和对象非常小。奥巴马缩减了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驻军,减少了对中东的干预。在叙利亚,奥巴马避免对阿萨德政府发动直接军事行动,拒绝派出地面部队,避免美俄在叙的直接对抗。为此,奥巴马政府受到共和党和民主党强硬派的一致批评。

目前,共和党在国会参众两院都占多数,但是特朗普控制不了国会。共和党的头面人物,例如众议院议长瑞恩、参议院多数党(共和党)领袖麦康纳尔、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麦凯恩、参议员格林汉姆,对俄态度强硬。许多卸任的美国高级官员,坚持反俄立场,反对妥协。前美国驻俄大使和副国务卿,现任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主席的伯恩斯的观点有一定的代表性。“现实是,在可预见的未来,我们和俄罗斯的关系是竞争性质的,(甚至)经常是对抗性质的。其核心是,对世界的前景和各自国家在这个世界的角色,美俄的看法完全不同。”他认为,想依靠领导人个人之间的密切关系,或者是外交技巧去弥合分歧是愚蠢的。普京干预美国大选有两个动机:一是要恢复俄罗斯的大国地位,必须推翻美国领导的国际秩序;二是普京国内统治的合法性依赖于(强调)外部威胁的存在。他认为,美国应该采取的策略,一是维持甚至扩大奥巴马政府对俄制裁措施;二是信守对北约的承诺,加强欧美同盟;三是维持乌克兰的独立,防止俄罗斯的颠覆;四是对“美俄共同反恐”或“美俄联合制华”之类的建议保持警惕。⑦美国军方对俄罗斯同样抱有很深的疑虑。2016年12月4日,美国空军部长詹姆斯在加利福尼亚州举行的里根国防论坛上向媒体表示:“俄罗斯是美国的头号威胁。我们面临很多威胁,我们正在处理它们,但由于核原因,俄罗斯可能是美国的真正威胁。”⑧

在美俄关系中,乌克兰和叙利亚问题无法回避,其中乌克兰是关键。乌克兰不仅仅事关乌克兰,也事关美国支持和倡导的国际规则和国际秩序,事关欧洲盟国对美国的信心,事关美国的声望。叙利亚是乌克兰问题的延伸,没有乌克兰?;?,就不会有莫斯科在叙利亚的强势干预。乌克兰和叙利亚问题的叠加,使俄与美国的关系,变成一个双重死结,双方似乎都没有退让的余地。俄罗斯领导人多次表态,克里米亚已经并入俄罗斯,这个问题不容讨论。而要美国承认克里米亚为俄罗斯的一部分,几乎是不可能的。1940年,苏联吞并波罗的海三国,美国没有承认。这个政策维持了50年,直到1991年苏联解体。实际上,当今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公开承认克里米亚入俄。俄媒曾报道叙利亚承认,但并不正式。⑨

俄罗斯多次指出,在反恐领域,例如打击“伊斯兰国”和“基地”相关组织,俄美可以合作。然而,美国军方和情报机构反对与俄罗斯共享情报和采取共同军事行动,因为有许多技术性问题难以跨越。首先,如何界定恐怖主义组织,叙利亚反政府武装是不是恐怖主义组织。第二个问题,情报的交换和战争的策划如何进行,进行到何种程度,会不会造成情报泄密。第三,责任的问题,美国军方不愿意承担俄罗斯军队发动打击的责任。他们指责俄罗斯借反恐清除异己,使用非精确性武器。第四个问题是,如何善后。在叙利亚,就是如何处置阿萨德政府的问题。许多美国人认为,俄罗斯在叙利亚主要是支持阿萨德政府而不是反恐。许多反对阿萨德政府的行为,美国不认为是恐怖主义,而俄罗斯认为是。

在竞选期间和上台后,特朗普一直在批评奥巴马的政策。但是,特朗普上台后,需要考虑共和党的立场、美国民众的态度,美国国家的立场。美国能否放弃乌克兰,承认俄罗斯在原苏联地区的独占的影响力和排他的控制权,美国能否放弃北约和欧洲,美国能否放弃欧洲反导系统,美国能否承认叙利亚阿萨德政府的合法性,答案都是否定的。奥巴马和普京的对抗,不是他们两个人私人利益之间的对抗,而是两个国家的利益对抗。作为总统,特朗普和奥巴马面临的问题是一样的。在美国当前的政治环境下,特朗普个人的对俄缓和政策空间十分有限。

俄罗斯的行为方式

特朗普和普京有着类似的强人性格。但是,两国政治体制结构的不同,决定了普京的个人裁量权远远大于特朗普。2012年普京重新当选总统后,明显采取了一种相比以往更具进攻性甚至是冒险性的对外政策,作风大胆,行事突然。俄夺取克里米亚,控制顿巴斯,出兵叙利亚,“介入”美国大选(俄罗斯政府否认),展开大规模的宣传攻势,强化军事力量,不断试射洲际弹道导弹,部署陆基巡航导弹等⑩。

近年普京的对美政策带有越来越多的个人感情因素。2011年,普京寻求其第3个任期的关键时期,时任美国国务卿的希拉里称俄罗斯国会选举“既不自由也不公正”。俄罗斯认为是她煽动了2011年12月莫斯科发生的大规??挂橛涡?。2012年,普京重新当选总统,遭到了巨大的民众抗议浪潮,这让普京震惊。普京认为所有这些是美国影响和干预的结果。2012年12月,希拉里称普京“欧亚联盟”计划的实质就是“重新苏联化”,这个定义让俄罗斯领导人愤愤不已?。普京很快在当年的国情咨文中予以了驳斥???梢运?,对奥巴马和希拉里的恨将特朗普和普京连在了一起。对普京来说,也许对希拉里的恨超越了对特朗普的爱。对特朗普来说,对希拉里的恨铸造了对普京的爱。俄罗斯人也许认为,作为一个造反者,特朗普将采取和奥巴马完全不一样的对俄政策。

俄罗斯渴望俄美关系的缓和。一个稳定的俄美关系,有利于重塑俄罗斯的国际威望,有利于俄国内经济和政治的稳定。“普京先生现在渴望和特朗普先生达成一个协议,就像1945年的雅尔塔协定,勾画出一个俄罗斯的势力范围。”?俄罗斯的愿望是清晰的:美国承认克里米亚归属俄罗斯或至少不再提它;取消对俄经济制裁;将乌克兰排除出北约东扩的目标;保证其在原苏联区域独占的控制权;承认阿萨德政府的合法性和在未来叙利亚政治架构中的地位。作为回报,美俄可以有三大合作领域:两国核谈判可以继续;共同防范和打击恐怖主义;共同制约第三国。

从短期看,俄罗斯外交取得了成功。莫斯科得到了一些实利,扩大了自己的影响。然而,俄罗斯的成功是战术性的,而不是战略性的;是局部性的,而不是全局性的;是暂时的,而不是永久的。乌克兰东部的战事连绵不绝,找不到有效的解决办法。而叙利亚和乌克兰一样,正在变成一个无底洞,也看不到明确的前景。莫斯科完全清楚,彻底打败叙利亚反对派和伊斯兰极端主义势力,重建阿萨德政府对全国的控制是不可能的。而俄介入美国大选的“传言”,使得任何一个美国政府采取对俄友好政策成为不可能,即使这个总统本人具有某些亲俄的理念。

从这次俄与特朗普团队接触情况看,克里姆林宫善于做个人或特定人群的工作。然而,克里姆林宫并不善于做民众的工作。美国典型的选举政治以及美国的政治结构,决定了其外交政策最终只能由美国选民决定。选民对于国内政策有分歧,而对于国际政策,特别是对俄政策意见较为统一。美国总统有严格的任期限制,面临国会和反对党的有效制衡,总统个人所起的作用相对有限,这和俄罗斯有着根本不同。俄罗斯近年在国际上的行为,在美国民众中很难找到支持者和同情者。俄“干预”美国大选正在产生相反的效果,加深了美国民众和政界人士对俄罗斯的猜忌。弗林的辞职表明了俄罗斯的胜利是多么的脆弱。俄驻美大使基斯利亚克如今在美国成为一个不可触碰者,美国媒体称其为“头号间谍和间谍招募者”。三场战争(俄格战争、乌东部战争、叙利亚战争)加上干预美国总统大选的“传言”,严重恶化了俄罗斯在美国民众心目中的形象。普京和俄罗斯的形象,在俄罗斯国内和国外形成一个明显的反差,这是客观的事实。美国和欧洲国家的“恐俄症”“厌俄症”,不是凭空产生的,其中有想象的成分,也有实际的依据。在波兰、波罗的海三国,甚至瑞典和芬兰,普通民众对俄罗斯的恐惧是实实在在的。乌克兰?;⑸?,很多国家都在严肃地考虑俄罗斯渗透、颠覆、甚至入侵的可能。俄罗斯的行为间接地强化了大西洋联盟的凝聚力。

很多美国人批评俄罗斯是“修正主义”的国家,力图改变冷战后格局。在2017年第53届慕尼黑安全会议上,俄外长拉夫罗夫批评现在的国际经济和政治体制是“精英国家俱乐部”的工具,提出建立“后西方”世界秩序。拉夫罗夫表示,“俄美关系应该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现实主义、相互尊重、和我们(俄美)对于全球安全具有特殊责任的理解”?。他指责美国政府,“试图夺占俄罗斯周边的地缘政治空间,根本不考虑俄罗斯的想法。”?而在美国看来,乌克兰事件是“俄罗斯通过武力重画国际边界的企图”?,其核心就是要美尊重俄的大国地位,尊重其在原苏联区域,在格鲁吉亚、乌克兰、摩尔多瓦、中亚、蒙古等地排他性的独占的影响力,尊重其势力范围。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欧亚经济联盟都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手段。这是美国所不能接受的。

很多人把特朗普称为民粹主义或民族主义。然而,我们不能忽略另一方,近年俄罗斯社会的极端保守化和极端民族化,或者用两个流行词来描述:民粹主义和民族主义盛行。一些具有极端思想的学者特别流行,例如索尔仁尼琴和杜金。索尔仁尼琴崇尚帝国,推崇东正教,念念不忘“俄罗斯联盟”。杜金称乌克兰战争是“重新统一斯拉夫民族的一场战斗”。其欧亚主义的理想,则是建立一个伟大的欧亚大陆帝国,这个帝国在西部包括整个欧洲,东部甚至包括满洲、新疆、西藏和蒙古?。1991年苏联解体至今,俄罗斯大致经历了从社会主义到新自由主义再到保守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发展历程。普京总统本人的民族主义和保守主义理念需要予以特别关注。普京自认是保守主义者?,他对沙俄帝国的领袖人物有着特殊迷恋和推崇。2016年11月6日,普京专门为克里姆林宫旁的弗拉基米尔大公?雕像揭幕。在莫斯科建立这个雕像引起巨大争议?。俄罗斯政府大力扶植东正教,大建教堂,巩固东正教的地位,以东正教代替马克思列宁主义和共产主义价值观,并大力向外推广传播。历史已经证明,东正教不仅仅是宗教文化层面的东西,这是一个高度政治化的宗教,是俄罗斯对内和对外政策的工具,从沙皇俄国到苏维埃俄国再到今天的俄罗斯,都是如此。俄罗斯一方面批评“美国例外论”,另一方面大力宣扬俄罗斯的伟大和文明的独特,其实质是一种“俄罗斯例外论”[21]。俄罗斯领导人不断强调对海外俄罗斯裔的?;?,引起许多俄罗斯邻国的恐慌。

普京的威权实践和保守理念,在美国和欧洲受到一些右翼的推崇。在种族观念、宗教信仰、行事风格上,美欧右翼推崇普京的强人统治。在潜意识中,他们将俄罗斯看作是反伊斯兰、反世俗化、反全球化的盟友。欧美的政治主流则将俄罗斯和普京看作威胁,威胁美国领导的自由世界,威胁美国所倡导的国际规则和制度,威胁欧洲的统一和繁荣。这是一种意识形态的分野,思想的分野。

近年,俄罗斯和欧洲右翼运动关系密切。莫斯科把欧洲右翼作为一种抗衡欧洲现存的对俄不友好政府的工具,暗中资助反欧盟运动,特别是在2014年乌克兰?;贾屡范砉叵到粽胖?。2017年3月24日,在法国总统大选的敏感时刻,普京在克里姆林宫接见法国极右翼总统候选人国民阵线的勒庞,清楚表明了对她的支持。勒庞对欧盟的一体化和全球化持激烈批评态度。勒庞主张,取消对俄罗斯的经济制裁,承认克里米亚从属于俄罗斯。有报道指出,2014年,勒庞曾经接受俄罗斯银行的贷款,以筹集资金进行大选。欧洲保守的民粹主义政党,除了法国的国民阵线,还包括英国独立党、德国选择党、荷兰自由党、奥地利自由党。这些右翼政党和俄罗斯政府或“统一俄罗斯”党之间,都有或多或少的联系。这些政党反移民,反伊斯兰,反世俗化,反全球化,反欧洲一体化,和普京的理念高度重合。

特朗普的当选对俄罗斯国内政治的各种潜在影响还不确定。一方面,普京和特朗普的政治理念有一致的地方。如果俄美能够缓和关系,特朗普的当政将是对普京的支持。另一方面,特朗普反权威、反体制、反精英的特点可能会鼓舞俄罗斯国内的反普京力量。同样,俄罗斯对西方国家极端主义(左、右的极端主义)和民粹主义的支持也有可能伤到自身。如果这种民粹主义的、寻求改变现状的思潮传导到俄罗斯,俄选民有可能在2018年俄罗斯总统选举中给普京和“统一俄罗斯”党造成巨大挑战。2017年2月和3月,莫斯科接连发生的纪念涅姆佐夫和反腐败游行反映了俄罗斯民众的这种情绪。

总的看来,莫斯科的对美政策是矛盾的。一方面,俄希望和美国和解,希望美国取消或缓和制裁,实现世界俄美共治,共同反对恐怖主义。俄罗斯人很清楚,俄罗斯的复兴离不开美国的技术和资金。另一方面,俄罗斯仍然不断抨击美国,指责华盛顿的霸权政策是俄美关系恶化的根源。长期看,美俄合流的风险不能说不存在。对第三国的防范构成美俄合作的基础。如果两国各自的右翼势力占据完全主导,他们很可能在基督教联盟、白人联盟、抵御异质文明等理念的基础上走到一起。俄罗斯人和中国人不同,他们非常喜欢别人将俄美并列,满意“两极”或“G2”的提法。2016年的《俄罗斯联邦对外政策构想》特别强调俄美对全球战略稳定和国际安全负有特殊的责任。俄罗斯一直想维持其冷战期间和美国平起平坐的地位。按照卡内基莫斯科中心主任特列宁的说法,“俄罗斯在叙利亚的行为,不是为了叙利亚,也不是为了中东,而是为了展示大国的力量,赢得(美国的)尊重。”[22]当然,这有赖于主观努力,也不能脱离客观现实。

第三方(中国)的角色

当今世界,存在着三个独立的力量中心,即美国、俄罗斯和中国。欧洲和日本同样具有强大的力量,但是在军事上和政治上对美国存在一定的依附性。“中美俄三角关系”是一个客观存在。作为第三方,论综合国力中国不如美国,论军事实力中国不如俄罗斯。但中国的实力在上升,中国的角色日益重要,这是毋庸置疑的。美国政治精英群体一直在考虑一个根本问题:中国和俄国谁是美国第一位的敌人。对这个问题的思考结果将对美俄关系产生重大影响。而中国本身的政策选择也会对美国的对俄政策和俄罗斯的对美政策产生不容忽视的反作用。

如何评估中国和俄国是一个老问题。2000年总统大选期间,小布什批评克林顿的中国政策,称中国不是美国的“战略伙伴”,而是美国的“战略对手”,后来(2005年),改称中国为“负责任的利益攸关方”。2012年总统大选期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罗姆尼则称俄罗斯是美国“第一位的地缘政治敌人”。而奥巴马的“转向亚太”后来改为所谓的“亚太再平衡”政策,又明显将中国当成主要对手。美国有许多“仇华派”或者说“疑华派”,宣扬“修昔底德陷阱”、“中美必有一战”[23]。他们中很多人也承认俄罗斯威胁,但并不认为俄罗斯具有挑战美国的潜力,中国才是上升的帝国,是美国未来真正的对手。他们的逻辑是这样的:相对于中国威胁,俄罗斯威胁是第二位的,美国应该联合俄罗斯反对中国。一些美国人认为,美俄关系的交恶将俄罗斯和中国推到了一起,限制了美国对付中方的杠杆。

美国有人提议“反尼克松战略”,即借鉴和改变尼克松和基辛格“联华抗苏”的战略,实行“联俄制华”。芝加哥大学教授米尔斯海默认为,美国应该努力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共同对付中国的崛起。他强调,美国试图吸收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加入西方是愚蠢的,应避免和俄罗斯产生?;?。俄罗斯对美国的利益并不构成严重威胁,两国应该成为盟友。两国在反恐、结束叙利亚冲突、防止伊朗和其他国家获得核武器方面具有共同的利益。“最重要的是,美国需要俄罗斯的帮助去遏制一个正在崛起的中国??悸堑蕉碇辛焦嗷ゾ赫睦?,以及双方共有的漫长的边界,一旦华盛顿放弃这个错误的推动俄罗斯倒向中国的外交政策,莫斯科很可能加入这种(遏制中国的)努力。”[24]“特朗普政府必须下大力气防止中国成为一个地区霸主。”[25]“在叙利亚,美国应该让俄罗斯在结束冲突方面起带头作用,这意味着帮助阿萨德政府重建对全国大多数地区的控制。一个阿萨德统治下的叙利亚对美国不构成威胁。实际上,民主党和共和党的总统在和阿萨德政府打交道方面都有长期的经验。如果内战持续,这主要会成为莫斯科的问题。”[26]美国很多人将俄罗斯和中国并列,称之为“修正主义国家”。前美国国务院官员(1984~1988)布鲁金斯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卡根认为,当今世界有两个趋势:一个是修正主义国家,即俄罗斯和中国及其日益上升的野心和行动能力;另一个是民主国家,特别是美国,对维持1945年以来它曾经拥有的那种国际体系统治地位的信心、能力和意愿不断下降。这将造成现存国际体系的崩塌和第三次世界大战。北京想当东亚的霸主,俄罗斯想控制中东欧和中亚,他们都把美国当成是实现其野心的最大障碍,都想削弱美国所领导的国际安全秩序。[27]

一个事实是,美国和俄罗斯对中国的疑虑都在上升。“联俄制华”在美国和“联美制华”在俄罗斯,都涌现出越来越多的支持者。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高级研究员、小布什总统任内副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和美国驻印度大使布莱克维尔呼吁对中国实施一种长期的政策:“接触和遏制”[28]。总的看来,美国普通民众和上层精英阶层对俄罗斯的敌视态度仍然超过中国。但是,美国的专家学者对中国的疑虑和敌意无疑正在上升。奥巴马时期整个的海外军事部署都在有意收缩,而亚太是唯一的例外。俄罗斯看到了这一点,莫斯科一直在利用中美的对抗,谋求自己的利益,提升自己的影响力。

在这届美国政府中可以看到很多“亲俄派”,但是几乎找不到一个“亲华派”。特朗普的顾问团队中,最著名的“中国威胁论者”是白宫国家贸易委员会主席纳瓦罗。纳瓦罗曾担任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经济学教授。他认为,当今中国正在挑战美国的经济霸权和军事霸权,中国与美国不能够通过谈判实现和平,只有美国的军事实力才能保证未来和平。这从侧面证明了俄罗斯努力所获得的“成功”。特朗普选举期间的言论对俄罗斯明显比对华友好,他似乎将伊斯兰极端主义和中国视为两个主要的威胁,“联俄制华”似乎是其外交的大方向。特朗普竞选期间多次谈到,中美贸易不公平,中国造成美国工人失业,要对中国输美产品征收45%惩罚性关税,将中国定为汇率操纵国。特朗普指责中国政府并没有致力于解决朝鲜问题。他与台湾地区领导人蔡英文的通话是其中国观的表现,表明了其对“一个中国政策”的蔑视和“敢于挑战”中国的勇气。

近年,美国对中国的疑虑和不满与日俱增?;⒍偃衔?,中国在东海和南海维护主权的行为,特别是在南海岛礁(永暑礁、美济礁、渚碧礁)上修建机场,使南海军事化。美国国务卿蒂勒森在国会的提名听证会上表示:“中国(在南海的)岛礁建设及在这些岛屿上部署军事装备(的行为)和俄罗斯夺取克里米亚(的行为)类似。”[29]美国指责中国加入俄罗斯一方,在叙利亚和乌克兰问题上,特别是叙利亚,多次和俄罗斯一起投否决票,使联合国安理会濒临瘫痪。在朝鲜核问题上,特朗普多次严厉地批评中国,“中国利用不公正的贸易从美国赚走了大量的钱和财富,但是却不愿意在北朝鲜问题上提供帮助。很好!”,“北朝鲜的行为很坏,多年来他们一直在玩弄美国。中国没有给予任何帮助!”[30]所有这些,加重了美国的疑虑,有人称之为“中国系统性的对外破坏行为”[31]。特朗普对中国的观念是其多年形成的,根深蒂固。如果中美无法达成相关货币或贸易协议,那么未来确定中国为汇率操纵国,对中国输美商品征收附加关税,或者对某一种或几种商品采取针对性的反补贴反倾销措施是很可能的。

中国不是一些美国人所谓的和俄罗斯一样的“修正主义”国家。北京希望国际体制作一些调整,“引导国际社会共同塑造更加公正合理的国际新秩序”、“引导国际社会共同维护国际安全”,但并不打算推翻现行国际体制。“改革和完善现行国际体系,不意味着另起炉灶,而是要推动它朝着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发展。”[32]东海和南海的争端与乌克兰和叙利亚的事件有着本质的不同。东海和南海的争端是历史的老问题,不是现在才出现的,也不是中国主动挑起来的。钓鱼岛争端的激化源于日本要对其实施国有化,加强控制。而南海的军事化,菲律宾和越南一直在推进。至于东海和南海争端的烈度和规模,远不能和乌克兰、叙利亚相提并论。中国和南海相关国家都非??酥?,没有发生任何军事冲突。中国并未采取一种扩张主义的政策,去试图建立自己的缓冲区和势力范围。中国并不想把美国排除出亚洲。相反,即使筹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和提出“一带一路”计划,北京也期待华盛顿的加入。在维护世界和平与安全,维护世界贸易体系的繁荣和稳定方面,中美有许多的共同利益。

美国的对华政策以及俄国的对华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中国自身的政策选择。当前中国面临一个关键的问题,即在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和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之间如何协调。中国需要重视中俄、中美关系,但不能“选边站”,被一种双边关系所左右。中国外交政策不能简单地把一国当朋友,把另一国当对手。固定把一国当朋友就容易被其所左右,丧失外交的独立性;而把一国当对手,久而久之就会真的塑造一个敌人,彻底陷入“修昔底德陷阱”,将中美俄三角格局变为两极对抗格局。

一项明智的外交政策可以将风险降到最低,可以将利益最大化。中国外交必须坚持两个原则:一是坚持公理和正义,只有真正支持公理和正义,中国才能赢得国际威望,树立起自己的国家形象;一是独立自主,只有坚持独立自主,才不会成为他国的附庸,最终吞下损害自己利益的苦果。历史上中国多次结盟:1896年清政府联俄抗日;20世纪50年代中国联苏抗美;20世纪70年代中国联美抗苏,最终的结果都非常被动。中国的发展需要和世界各国全方位的合作。中国不能把自己的命运押在一种双边关系之上,不能把自己的发展寄托在某一个外援之上,无论这种双边关系表面看起来多么可靠,这个外援多么信誓旦旦。采取和坚持一种独立、正义、全方位的外交政策,符合中国的国家利益,符合中国人民的愿望。

结语

近年来就美俄关系来说,美国更为主动,俄罗斯更为被动。俄罗斯有求于美国的超过美国有求于俄罗斯的,这是国力所决定的,也是两国各自策略选择的结果。美国的国力和威望确实有所下降。然而,在普京总统的领导下,特别是2012年重新担任总统以后,俄罗斯的国力和威望也没有上升??死锬妨止植?、短暂的外交成功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俄罗斯在世界上总体的被动地位,没有改善俄罗斯在世界上的国家形象。

在美俄关系上,俄罗斯政府的解释是美国是加害方,而俄罗斯是受害方。而在美国和欧洲国家眼中,俄罗斯是加害方,美国和东欧国家是受害方。美国认为,乌克兰和格鲁吉亚等国家是独立国家,有权利选择加入欧盟和北约,俄罗斯没有权利干预。而俄罗斯认为,北约和欧盟的东扩,是对俄罗斯利益和尊严的侵犯。这是认识上的根本不同。表面看,俄美之间是地缘政治的争夺。而地缘政治的后面,是意识形态和国家利益的冲突。美俄的价值观、意识形态、国家利益存在根本不同。俄罗斯把自己看成第三罗马,是罗马的继承者。而美国同样把自己看成古希腊古罗马的继承者。这是两个罗马之争,历史上东西罗马对峙的再现。美国讲“天定命运”,俄罗斯谈“弥赛亚意识”,本质上都是一样,觉得高人一等,唯我独尊。

第一(美国总统及其团队的政治观)和第四个维度(对中国“威胁”上升的评估)决定了美俄有改善关系的可能。而第二(美国的国内政治状况)和第三个维度(俄罗斯的外交政策)决定了美俄关系存在的困难。其中第二个维度是最主要的决定因素,即美国本身的国家利益和国民感情将最终主导美国的对俄政策。第一个维度是短期因素,因为政治结构、美国政府有严格的任期。而第二个维度是长期因素,因为政治结构、民众的观点和情绪存在惯性,难以急剧地改变。在这四个维度中,第二和第三维度是紧密相连的。也就是说,俄罗斯的外交行为和美国国内的民众情感具有相关性。俄罗斯的对外政策攻击性越强,美国民众对俄罗斯的负面感情就会越深。而在美国的政治体系中民众感情很难被政治人物所忽略。

俄罗斯政府对特朗普政府抱有期望,期望在保有现有成果的基础上(例如乌克兰和叙利亚)改善美俄关系,而不用作任何妥协或让步。俄罗斯希望美国承认俄的大国地位,至少在原苏联地区具有排他的领导权。俄罗斯领导人对美国、对美国社会有一定的认识。然而,事实证明,以普京为首的俄罗斯精英们对美国政治的认识及对特朗普本人的认识是不完全真实的。特朗普是美国国家利益的代表者,个人感情和个人态度虽然很重要,然而,最终还是国家利益和国民情感,而不是个人好恶决定一国的外交政策。无论对美国还是俄罗斯都是如此。美国的制度设计、政党政治和舆论氛围对行政领导人有很强的制衡和纠偏的能力。社会和政治结构决定了美国不太可能会出现一个列宁或者戈尔巴乔夫式的人物,而从根本上颠覆国家的对外政策。美国总统能做的只能是有限的调整。

①Sergey Lavrov: The Interview,March 29,2017. http: / / nationalinterest.org/ feature/ sergey - lavrov -the - interview -19940? page = show

②综合《华盛顿邮报》 的报道: Putin’ s Rise to Power.. http: / / edition.. cnn.. com/2017/03/13/ world/vladimir - putin - most - powerful - man/ index.. html. FBIObtained FISA Warrant to Monitor Trump Adviser Carter Page.. https: / / www.. washingtonpost.. com/ world/ national - security/ fbi - obtained - fisa - warrant - to - monitor -former - trump - adviser - carter - page/2017/04/11/620192ea - 1e0e - 11e7 - ad74 - 3a742a6e93a7

③Ronald Brownstein,“Putin and the Populists: The Roots of Russia’s Political Appeal in Europe and the United States” .https: / / www.theatlantic. com/ international/ archive/2017/01/ putin - trump - le - pen - hungary -france -populist -bannon/512303/

④Documents Detail Flynn Payments from Russian Interests.https: / / www.washingtonpost.com/ politics/whitehouse/ documents - detail - flynn - payments - from - russian

⑤Donald Trump Calls on Vladimir Putin and Russia to ‘ Find’ Hillary Clinton’s Missing 30,000Emails.http: / / www. telegraph.co.uk/ news/2016/07/27/ donald - trump - calls - on - vladimir - putin - and -russia - to - find - hillary/

⑥Reaffirming U.S.Commitment to a Sovereign and Whole Ukraine on the Third Anniversary of Russia’s Crimean “Referendum” .https: / / www.state.gov/ r/ pa/ prs/ ps/2017/03/268482.htm

⑦Williams J.Burns,“How We Fool Ourselves on Russia”,New York Times,Jan 7,2017.

⑧《美国空军部长称俄系华盛顿头号威胁》,http: / / sputniknews.cn/ military/201612051021321412/

⑨2016 年10 月19 日,叙利亚议会主席阿巴斯在接受“卫星” 新闻社的采访中表示,承认克里米亚是俄罗斯的一部分,这个表态不是阿萨德总统做出的,也不正式,是通过接受俄媒采访的方式,参见“叙议会主席承认克里米亚是俄罗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http: / / sputniknews. n/ politics/201610191020

⑩美国指责俄罗斯违反1987 年的《中程导弹条约》(INF - Intermediate - Range Nuclear Force Treaty))实验和部署陆基巡航导弹SSC -8. 2014 年. 奥巴马政府指责俄罗斯对这种导弹进行了测试. 并于2017 年正式开始部署. 这些导弹能够打击美国的欧洲盟国. 能够对美国前沿部署的导弹防御系统. 例如部署在波兰、罗马尼亚、韩国、日本的导弹防御系统构成威胁. 克里姆林宫予以否认。

?拉夫罗夫在2017 年3 月29 日的访谈. 再次就此问题表达了对希拉里和奥巴马政府的不满. Sergey Lavrov: The Interview. March 29. 2017.. http: / / nationalinterest.. org/ feature/ sergey - lavrov - the - interview -19940? page = show

?Владимир Путин. Послание Президента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 http: / / www.. kremlin.. ru/ news/17118

?“Our American Cousin. Russia’s Trump Fans”. The Economist. Nov 12. 2016.

?Foreign Minister Sergey Lavrov’s Address and Answers to Questions at the 53rd 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Munich,February 18,2017,http: / / www.mid.ru/ en/ press_ service/ minister_ speeches/ - / asset_ publisher/7OvQR5KJWVmR/ content/ id/2648249.

?Sergey Lavrov: The Interview,March 29,2017,http: / / nationalinterest.org/ feature/ sergey - lavrov -the - interview -19940? page = show.

?Remarks by the Vice President at the 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https: / / www.whitehouse.gov/ the -press - office/2017/02/18/ remarks - vice - president - munich - security - conference.

?转引自Putin’s Brain: Alexander Dugin and the Philosophy Behind Putin’s Invasion of Crimea,http: / /www.foreignaffairs.com/ articles/141080/ anton - barbashin - and - hannah - thoburn/ putins - brain.

?有关普京的保守主义思想,可参阅张昊琦: «俄罗斯保守主义与当代政治发展»,载«俄罗斯中亚东欧研究» 2009 年第3 期。

?弗拉基米尔大公又称基辅大公(960 ~1015),公元988 年,他下令基辅罗斯接受基督教并且把基督教定为国教,这就是俄罗斯历史上所谓的“罗斯受洗”,2015 年是弗拉基米尔去世一千年,乌克兰和俄罗斯都举行了纪念活动,很明显,俄罗斯意图通过设立这个雕像,强调俄罗斯作为基辅罗斯当然继承人的角色。

?该雕像原计划安放在莫斯科的最高点——麻雀山上,遭到许多民众反对,后来,改立在克里姆林宫附近,碰巧的是,普京的名字也叫弗拉基米尔,普京说,弗拉基米尔大公是在克里米亚塞瓦斯托波尔附近受洗的,引起广泛质疑。历史上,克里米亚曾长期受拜占庭和奥斯曼土耳其的统治,直到18 世纪才并入沙皇俄国。

[21]Vladimir Putin,“A Plea for Caution from Russia: What Putin Has to Say to Americans about Syria”,New York Times,Sep 11,2013.

[22]Perspectives on Russia,April 12,2017. http: / / www.cfr.org/ russian - federation/ perspectives - russia/p39002

[23]关于守成大国(ruling power) 和新兴大国(rising power) 的关系,可参阅Graham Allison,The Thucydides Trap: Are the U.S.and China Headed for War? https: / / www.theatlantic.com/ international/ archive/2015/09/ united - states - china - war - thucydides - trap/406756/

[24]John J.Mearsheimer,“Donald Trump Should Embrace a Realist Foreign Policy,” http: / /nationalinterest.org/ feature/ donald - trump - should - embrace - realist - foreign - policy -18502

[25]John J.Mearsheimer,“Donald Trump Should Embrace a Realist Foreign Policy,” http: / /nationalinterest.org/ feature/ donald - trump - should - embrace - realist - foreign - policy -18502? page =2

[26]Ibid.

[27]Robert Kagan,Backing into World War III.https: / / www.brookings.edu/ research/ backing - into - world -war - iii/

[28]Robert D.Blackwill,America Needs an “ Engage and Contain ” Strategy for China.http: / /nationalinterest.org/ feature/ america - needs - engage - contain - strategy - china -19791

[29]Tillerson Hits out at China during Senate Hearing.https: / / www.yahoo.com/ news/ tillerson - hits - china -during -senate -hearing -102016027.html

[30]特朗普本人于2017 年1 月2 日和3 月17 日所发推特(Twitter).

[31]Robert D.Blackwill,America Needs an “Engage and Contain” Strategy for China

[32]2017 年2 月17 日,«习近平主席在国家安全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http: / / 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17 -02/17/ c_ 1120486809.htm,《习近平首提“两个引导” 有深意》,http: / / politics. people.com.cn/ n1/2017/0220/ c1001 -29094518.html.

(韩克敌,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副研究员。)

【察网(天津时时彩网址 www.j4zwv.com.cn)摘录自《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201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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